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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的坚持者——访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聂锦芳
发布者:本站 发布时间:2014-4-28 22:37:59 阅读:6586次 来源:元真画廊网 双击自动滚屏


聂老师是山西人,在北大这么久,还有分明的山西口音。他说他的生活很简单,住在学校附近,每天步行上下班,“我除了上课外白天都在办公室,早上八点半来,下午五六点回家,孩子放学了,我得回去帮助爱人照顾他,或者做家务。”

他只会做山西的面条,“我就做很简单的面条”,聂老师不好意思地笑,“我们山西的那个河捞面,拿一块铁片箍成的小桶,把和好的面塞进去,下面有好多孔,一压就可以了。”平时爱人做饭多,如果她晚上上课不在家时,他就做这种面条给孩子吃。

从对哲学原理教科书产生的疑惑到矢志不渝从事马克思研究

聂老师在采访中坦言,他开始上大学的时候,并不知道马克思主义哲学是什么。“我中学的时候特别爱好文学和历史,所以大学填报志愿时选择的是中文系,后来被调剂到哲学系去了。”大学一年级正是文艺情节“泛滥”的时候,聂老师对自己的专业不感兴趣,反而去旁听了很多中文系的课,还写了不少小说和诗歌。

期末考试的时候,聂老师看到了哲学原理课程考卷上对其以后专业选择产生了重大影响的一句话:“任何真正的哲学都是自己时代的精神上的精华”。一门心思扑在文学上,聂老师当时并不知道这句话的原始含义,“我当时产生了一种好奇:这段话是抽象、宏观而言还是有特定的内涵呢?马克思是在什么时候、谈论什么问题时生发出这样的看法的?于是我抛开枯燥的教科书,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中去寻找”。结果在马克思于“《莱茵报》时期”撰写的时事评论中,老师发现了一个与教科书全然不同的思想世界,那种宽广的视域、澎湃的激情和论辩的逻辑与此前他心目中的马克思的形象大相径庭,“尤其当我发现马克思在博士论文中甚至说出‘唯心主义不是幻想,而是真理’这样振聋发聩的话,这对已经被灌输成从坚定的唯物主义立场来理解马克思的思路来说,简直是一种颠覆!由此使我受到了多么大的震撼也就可想而知了。”至此,聂老师才明白,所谓“唯物主义”、“唯心主义”在马克思那里根本不是带有政治倾向的哲学判断,而是理解世界的不同方式。

通常按照教科书的观点,哲学是对世界的抽象,即把形形色色的现象抽象成精神和物质两种形态,然后又将马克思的理论解释为将精神还原为物质的唯物主义。聂老师解释说:“马克思是经过德国古典哲学培育和浸润的思想家,而德国古典哲学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判断,就是人除了自然之外,还有一个广阔的精神空间,在这个精神空间里最重要的是人的创造、审美和自由,这是为物质、自然世界所不具有的。马克思怎么可以倒退到德国古典哲学以前的水准来思考世界呢?”

尽管后来带有专业性质的系统的阅读和思考使聂老师能从思想传承、发展和建构的过程中更加客观地理解马克思上述看法的原始情形及其思想演变,但至此他已经认定,较之抽象的哲学原理,文本和哲学史其实才是理解和阐发马克思主义哲学最重要、最直接的基础,而这种哲学对社会问题具有最宏观的把握和深刻的思考。“从此以后我就没有再想换过专业和研究方向。”

从原始文本、文献出发理解马克思思想的复杂性、丰富性和逻辑性

聂老师是国内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领域“文本研究学派”的重要代表之一,“按照我的理解,完整的马克思主义研究应该包括四个相互关联但也各自独立的领域:(1)文本;(2)历史(包括思想发展史和社会运动史);(3)原理;(4)现实化。不同的研究者当然有不同的侧重点,但过去普遍看重的是后两个领域或方面,文本和历史研究则主要是为阐释和论证原理、现实服务的。

“当然,也不能说这种倾向和选择完全没有合理性,但如果走得太远了、甚至成为一种潮流了,就会出问题:反映和体现在具体研究中,就是人们一般只选择那些与教科书原理、与现实问题有关的文本段落,只注意明确的观点而不深究表述观点的语境和对观点的具体论证;而曲折而丰富的思想演变也变成了线索单一的‘不成熟’向‘成熟’的转换和过渡,衡量‘成熟’的标准则是教科书观点、原理和现实策略。”聂老师说。

正是出于这样的反思和考量,进入新世纪以来,在聂老师和国内几位同道的努力下,文本解读逐渐成为国内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总体格局中的一个重要领域和研究路向。经过几年努力,涌现出一批成果,取得一些进展,呈现出比较好的发展态势。聂老师特别向记者展示了他于2012年出版、入选《国家哲学社会科学文库》、长达73万字的《批判与建构:<德意志意识形态>文本学研究》,记者接过书的时候感受到了一名学者数年殚精竭虑、潜心研读的结晶的沉重感。

与过去所习惯了的动辄从当代流行的社会现象和思潮出发进行概括不同,聂老师所主张的文本学的研究思路,尽量避免先验地对经典作家的哲学思想进行抽象的定性和体系性概述,而是根据其不同时期的著述,梳理其观照世界、理解现实、把握时代以及阐发其思想的方式和内容的演变,再从总体上分析其哲学的独特性和逻辑一贯性。

聂老师给记者举例,“比如,马克思主义认识论,教科书是从反映论讲起,然后考察从感性认识到理性认识再回到感性世界的路线,这是一般唯物主义的认识论,揭示的是一条线性的认识路线,根本没有达到马克思认识论的水准”,那么马克思的认识论是什么呢?聂老师继续解释,“是《博士论文》中所阐释的主体自我意识论,《〈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所论述的观照世界的艺术、宗教、实践、哲学方式论,《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建构的历史的本真存在与对历史的观念把握、文本‘编纂’之间的关系论,《资本论》及其手稿所阐发的‘普照光’方法、‘人体’解剖方法、‘从后思索’方法和抽象-具体方法,等等。”

这样,聂老师认为,奠基于全面而系统的文本基础之上的理解,最终会呈现出一个与以往很不相同的马克思形象,形成对马克思哲学新的诠释把其关乎理解世界的“哲学方式”的超越、新的“世界观”的阐释、社会历史的全新把握、社会认识论和“历史阐释学”的探究和鲜明的哲学归旨与思想特征等方面充分揭示出来。

深刻反省过去的研究方式,切实提升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学术水准

聂老师介绍说,他之所以极力倡导并切实推进马克思主义文本研究,还有一个重要目的,就是顺应近年来人文社会科学重建学术规范的呼唤,实现马克思主义研究方式的学术转换。

进入新世纪以来,学界由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的重新理解更进入到对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方式的反思。改革开放以来一直在进行着艰难而痛苦的转型和变革的哲学所属的各个门类和学科中,马克思主义哲学的处境尤其显得独特甚至可以说相当尴尬。

聂老师认为,这门学科的研究之所以处于尴尬局面,可能最致命的症结在于学术性。“其中原因很复杂,有些因素是作为学者很难左右或单靠其力量难以根本改观的;但从自身的角度检讨,学术性不强确实是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最致命的症结。”他列举了很多这方面的例子,比如,很多文章和著作不遵循学术研究的一般原则、路径和规范,选题趋同于流行的政策和见解,有些论者的所谓“研究”也很难说是学者的作为,其成果经不起时间和学理的检视。这些都影响着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的学术声誉。

聂老师特别指出,马克思主义哲学在当代中国确实有很强的意识形态色彩和政治性,但他认为对这种意识形态和政治性最好的辩护就是增强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学术性。遗憾的是,长期以来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界崇尚思辨,相形之下,特别不屑做一些梳理、考证的工作,认为那样是一种经院哲学的做法,不会有什么“创新”。其实大而无大的探讨既无助于学术本身的积累,也谈不上对现实问题有深刻的见解。聂老师所说的马克思主义哲学研究严重的“不规范”,还不仅仅是指为文著述时无视诸如注释、索引等操作层面的格式、步骤和规则,更主要的是由于丧失对学术研究的敬畏态度而采取的随意行为,课题选择多是一些大而无大的“宏大叙事”,其他学科提倡“小题大做”,而马克思主义研究界则是“大题小做”。

正是顺应人文社会科学重建学术规范的呼唤,把马克思主义研究中文本的基础意义凸现出来了。说到这聂老师一脸严肃:“文本研究虽然不构成马克思主义研究的全部内容,但它是这种研究的永恒性基础。”就马克思最重要的著述《资本论》来说,“文本研究就是要突破将它仅仅看作是单纯的政治经济学著作和哲学上只是对唯物史观的运用与检验的传统而狭窄的研究思路,而要在扎实的文本、文献解读的基础之上将其宽广的思想视野、深邃的历史意识和深刻的哲学蕴涵全面地展示、提炼出来。”

聂老师现在有七八个学生,“他们跟我做这个很不容易,既不是时髦领域和方向,又特别辛苦。但由此他们受到严格的学术训练,又领略到深邃的思考和准确的表达的乐趣。

2000年5月5日,在系、校领导的支持下,哲学系成立了国内高校中最早的“马克思主义文献研究中心”。聂老师专职负责收集和购置各种版本的文献资料。聂老师的办公室里书架上绝大多数都是马克思的文献,记者看到了德、俄、英、中等各种版本的马克思著述,特别是新版《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国际考证版(Marx-Engels Gesamtausgabe),聂老师介绍,这是世界上马克思著述最权威的版本,已出版的58卷他们已经搜集齐全,特别是1972年试编本和1975年出版的最初几卷,现在已经在西方图书市场也很难买到,他们配齐完整的一套,是非常不易的。

在搜集文献的同时,聂老师他们悉心对马克思主义经典文本及其相关资料进行了大量考证、梳理和研究。“我现在做的一个工作是,计划在2018年马克思200周年诞辰之前,主编完成一套12卷本的‘重读马克思:文本与思想’”丛书,以纪念这位迄今为止人类思想史上影响最大的思想家”。

只要资本仍然是塑造当代世界最重要的力量,马克思就不会过时

很多人都会问,马克思主义会不会退出现代社会的舞台?

聂老师明确指出:悉心解读马克思的文本,准确把握其思想,目的还是为了对其做出客观、公正的评价,体现其所蕴涵的当代价值。“对于马克思这样的思想家我们不需要为他做什么辩护,如果他思考的主题已经成为沦为人人皆之的常识或者完全与时代背离,他提供的思维已无力诠释社会和历史,那他必然会自动退出历史舞台,在这种情况下,即便竭力为之辩护也不能挽救它衰落的命运;相反,如果他对世界大势的把握仍然契合当代社会的发展,他观照历史的方式仍然是最有效和科学的思维,那么他就具有不可超越的优势,在这种情况下,任何抱有意识形态成见力图贬低其价值的做法,也只能是徒劳和虚妄。”

马克思思想已经经过了170余年的深刻检视,时至今日,已经不必为尊者讳、为贤者讳,当然更不能为了迎合潮流和时尚失却公正和理性的判断。从文本解读的角度,处于今天的情势去观照170余年前的马克思,聂老师认为,他的思考和探索有盲点、有错误,更有不可超越性的价值。

“在我看来,主要是马克思从实践的角度、从总体性上观照和把握世界的方式,仍占据着当代思维的制高点。”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以来席卷世界范围内的全球化态势,直接关乎马克思思想当代价值的重估。对于全球化,目前不同的人存在着各种不同的理解和评价,但聂老师认为,就实际状况而言,资本的全球化仍然是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现象。在当代的资本全球化进程中,《资本论》所研究过的诸如雇佣劳动、“物奴役人”的现象、商品拜物教、货币拜物教和资本拜物教等等情况依然存在,它们所由产生的那些经济根源、社会实质与功能也不能说与马克思的时代相比已经完全消失。但当代的全球化更多地表现为各个国家的经济主体在生产之外的贸易、投资、金融等领域的经济活动在全世界范围内的急速展开。这种活动借以实现的形式就是跨国公司和国家资本。它们凭借雄厚的经济实力、垄断的先进技术,实现了越来越大的范围的企业的国际分工。

聂老师还特别提醒我们关注最近30年中国的发展中资本所发挥的重要作用。特别是国外资本一直备受青睐,中国成为“世界工场”,更进一步成为贸易大国。而当中国有了新的发展、具备了一定实力之后,也开始向外投资,涉足诸如非洲的石油、澳大利亚的矿业乃至美国的银行,特别是中国在非洲的投资已达数十亿美元,影响越来越大,商业利益也越来越多。我们的这种投资当然有获取足够的原材料和更多的资金以满足国内经济迅速增长的需要的考量,但不也给落后国家带来世界视野、全球眼光、经济发展和社会进步,向发达国家表达了中国希望世界和谐与发展的理念吗?应该说,这是一种真正的双赢和回报。

以这样的情形来看当代资本,就不能说它仍然“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肮脏的鲜血”,实际上,经过变化、修正和转换,较之过去它某种程度上更代表着一种规则、尺度、秩序、进步甚至文明,资本继续改变着世界的面貌,但它所造成的不完全是对立、冲突,更不是充斥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般的惨烈,形成的是差异、等级、多元、示范、导引和推动。这样说来,处于当代全球化态势下的“资本”已经不完全是《资本论》中批判的那个“资本”了。这就提醒我们,必须注意《资本论》当代解释力的界域,正视时代变迁所导致的差池,写出它的新篇章。这是聂老师文本研究的最后归宿,也是他以后努力的方向。


聂锦芳简介:

聂锦芳,男,曾在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工作,1998调北京大学任教,现为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文献研究中心主任。主要研究领域为马克思文献学、元哲学和当代中国哲学,是国内“文本研究学派”的重要代表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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